清晨六点的瓦莱塔还沉在薄雾里,圣约翰大教堂的穹顶率先接住了第一缕阳光。我站在巴洛克式阳台上,看着鸽群掠过蜂蜜色的石灰岩城墙,翅膀尖沾着海盐的气息划开穹顶的靛蓝。马耳他的天空有种特殊的质地,像是被地中海盐水反复漂洗过的绸缎,蓝得近乎透明,却又蓄着某种沉甸甸的明亮。
正午的姆迪纳古城墙上,矢车菊蓝的苍穹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就能揭下一片凝固的晴空。阳光在十六世纪的骑士团宫殿表面流淌,将每块石砖的棱角都打磨成液态黄金。当地老人说这里的石头会呼吸,六千年风浪淘洗出的多孔石灰岩,把每个晴日的光斑都储存在蜂巢状的孔隙里,等到暮色四合时再慢慢吐出来,于是整座岛屿便笼罩在琥珀色的柔光中。
傍晚乘船驶向科米诺岛,蓝泻湖的水色与天色在某个神秘的刻度上突然倒转。船头劈开的浪花飞溅成水晶碎屑,远处三姐妹峰的山影被夕阳镀上紫铜色轮廓,海鸥盘旋的轨迹恰好缝合了海平面处那道蓝与蓝的接缝。水手解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缆绳,哼唱起带着阿拉伯韵脚的古老船歌,桅杆的阴影在甲板上拖拽出中世纪十字军东征时的形状。
在哈加尔石庙遗址的巨型门梁下躺下时,我数到第七朵云经过青铜时代的太阳神庙。五千年前的先民们用珊瑚石灰岩垒砌的祭坛依然精确对应着夏至线的方向,那些被海风啃噬出蜂窝状孔洞的巨石表面,此刻正盛满液态的蔚蓝。云影掠过神庙残缺的拱门,恍惚间有戴着螺旋纹金饰的祭司在蓝砂岩祭台上划动燧石,迸溅的火星化作满天星斗,坠落在现代游客的遮阳伞上。
暮色沉降时登上戈佐岛的城堡要塞,晚霞正在溶解最后一抹钴蓝。对岸的瓦莱塔亮起灯海,中世纪的城垛轮廓被灯光勾成浮在海面的黄金冠冕。海风裹挟着仙人掌花的香气掠过露天咖啡馆,某个瞬间,我触碰到天空的另一种形态——它不再是高悬的穹顶,而是从古老石缝里渗出的靛青溶液,浸润着骑士团徽章上的八芒星,漫过渔网间未及消散的咸涩晨雾,最终在圣朱利安海湾的游艇桅杆上凝结成透明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