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深秋,柏林墙遗址公园的银杏叶铺成金色地毯时,我站在克罗伊茨贝格区的移民局走廊里,前面排着叙利亚口音的呢喃、印度工程师快速的英语通话,以及波兰劳工低沉的斯拉夫语。玻璃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办事窗口,将工作人员制服上的欧盟徽章照得发亮,这个场景成了我对移民德国最初的记忆切片。
那一年,默克尔在联邦议院选举中艰难赢得第四个任期,基民盟支持率却跌破历史最低点。极右翼政党AfD首次以12.6%的得票率闯入议会,国会大厦穹顶下的掌声里开始掺杂不和谐的杂音。正是在这种政治气候下,联邦移民与难民局(BAMF)的办公室灯光彻夜通明,全年处理了超过19万份避难申请,这个数字比危机峰值期下降40%,却仍比2015年前翻了三倍。
技术移民的通道却在另一条轨道上悄然拓宽。联邦劳动局那年首次将IT专家短缺警报升级为红色,西门子总部慕尼黑的蓝卡审批中心里,中国工程师的简历堆满三个档案柜。我在职业资格认证处见过一位成都程序员,他手机里存着柏林洪堡大学夜校的德语课表,电脑包塞满《德国居住法》注释本,这种画面在柏林夏洛滕堡的创业孵化器里已成日常风景。
语言学校的场景更具隐喻性。法兰克福歌德学院C1班级的二十个座位上,坐着伊朗心脏外科医生、巴西人工智能博士和乌克兰核物理研究员。当教师要求用德语描述"Heimat"(故乡)时,教室突然陷入某种集体性失语,直到保加利亚籍老师擦掉黑板上的语法结构,轻轻说:"这里就是你们的新Heimat"。
特格尔机场海关的警犬仍在行李箱间逡巡,但检查重点已从应急口粮转向仿制药和伪造文凭。北威州某移民法庭的书记官告诉我,他们开始采用区块链技术验证印度申请者的学历证书,这种科技与传统的碰撞,在杜塞尔多夫老城的罗马式教堂与玻璃幕墙办公楼之间反复折射。
那年圣诞节前夜,我在纽伦堡移民融入班的结业典礼上,看见五十个不同肤色的手同时举起《基本法》宣誓。窗外圣诞市场的热红酒香气飘进来,与教室里的阿拉伯咖啡味道交融,走廊公告栏贴着用十二种语言写的"欢迎来到德国",最底下那行乌尔都语已经有些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