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蜂蜜色的石灰岩上流淌时,我们正踩着瓦莱塔的斜坡向上攀行。她浅亚麻色的发梢被海风撩起,掠过我的肩膀,像某种未完成的海岸线。九点钟方向传来三下悠长的钟声,某个教堂穹顶的青铜十字架恰好将影子投在我们交握的指间——这大概就是马耳他式的神谕,在蓝窗坍塌五年后,依然有无数碎裂又重组的奇迹散落在群岛之间。
我们的鞋跟叩击着六边形地砖,那些被四百年来往旅人磨得温润的石块,此刻正用马耳他十字的纹路吮吸着晨雾。转过圣约翰大教堂的拐角,整座城市突然倾倒进地中海。蓝绿色的浪涌在八十米之下的港口碎成雪沫,货轮鸣笛声里混杂着鱼市收摊的吆喝,空气里浮着咖啡渣与烤面包的香气,像块刚出炉的pastizzi酥皮饼般层层剥落。
姆迪纳古城的城墙根下,她踮脚触碰某块骑士团徽章时,裙摆扫落了墙缝里滋生的紫罗兰。我们轮流把耳朵贴在沉默之城的砂岩上,听十六世纪的马蹄声顺着骨骼传来。当地人说每块石头都浸泡过腓尼基人的血与圣约翰骑士的汗,此刻却温柔地托住两个东方异乡人的掌纹。在戈佐岛的盐田,她突然拽着我奔向悬崖,直到那双缀着细沙的凉鞋悬在虚空之上。落日正把维多利亚城堡染成金箔,我们的影子在八百年前的石榴树上纠缠成双生藤蔓。
当最后一道暮光沉入科米诺岛的礁石背后,码头的渔船亮起了柠檬黄的灯。裹着头巾的老妇人递来两杯仙人掌果酒,紫红色液体在玻璃杯里摇晃,如同被晚霞灼伤的云坠入深海。我们谁都没说话,任凭舌尖的甜涩与远处渡轮的汽笛声发生奇妙的发酵。防波堤尽头,某个少年正在垂钓,他的钓线在月光里闪烁如竖琴的弦——或许这就是马耳他最隐秘的魔法,让每对路过的恋人都成为史诗里佚名的注脚,把瞬间凝固成比珊瑚更恒久的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