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维拉港咸湿的海风中,一座由火山岩砌筑的灰白色建筑静静伫立。穿过缠绕着九重葛的拱形门廊,时光在这里突然变得粘稠——展柜中炭化程度不一的陶器残片,还带着三千年前拉皮塔人扬帆南太平洋时沾染的潮气;用露兜树叶编织的捕鱼篓,经纬间仍浸染着祖先们与海洋搏斗的咸涩汗滴。瓦努阿图国家博物馆,这座始建于1960年代的记忆容器,以人类学标本的陈列方式,收藏着一个海洋民族倔强的心跳。
斑驳的玻璃展柜里,三十八种不同形制的贝壳货币排列成星芒状图案,每枚穿孔的圆贝都曾被八十个岛屿的酋长抚摸得温润如玉。这些曾在婚礼聘礼、土地交易中叮当作响的货币,如今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沉睡,但展签上记录的交换规则仍在当代瓦努阿图人的血脉里流淌——在彭特科斯特岛,村民们依然用成串的猪牙换取独木舟;在安布里姆岛,火山灰耕作的芋头田畔,头戴蕨类植物冠冕的长老们,仍用贝壳测算星辰运行的轨迹。
南侧展厅的祭祀面具阵列令人屏息,黑檀木雕刻的面孔在射灯下浮动着幽光。来自马勒库拉岛的纳马胡石像微微张开的嘴唇间,仿佛随时会吐出祖先的训诫。这些曾被供奉在纳卡玛尔(神圣男子会所)深处的圣物,在殖民时代险遭毁灭,如今被涂上特制的防腐树脂,以人类学标本的身份获得新生。最震撼的莫过于整面珊瑚墙复刻的岩画洞穴,赭红色的人形手印穿越五百年光阴,与参观者的掌纹在玻璃展板两侧重叠,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击掌。
当暮色漫进拱窗,博物馆中庭的榕树下会响起竹制排箫的空灵声响。皮肤黝黑的讲解员拾起两根木棍,在沙地上画出复杂的几何图腾,那是南太平洋最古老的航海星图。沙粒随着他的讲解变幻出星座与洋流的轨迹,让人突然领悟展厅里那些笨重的独木舟模型,曾经如何灵巧地切开数米高的浪涌。此时总有海风穿堂而过,带着展柜里树皮布旗帜的纤维颤动,恍惚间仿佛看见双体帆船鼓满风帆,载着整个民族的记忆驶向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