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厨房的窗边,晨光正从瓦莱塔老城的石头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涩。我往平底锅里磕下第三个鸡蛋时,楼梯间已经传来双胞胎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夹杂着他们用马耳他语和英语随机切换的争吵——"Jienaridtil-lastpiecetal-ħobż!"(那个面包明明是我的!)"ButMumsaidwehavetoshare!"
烤面包机的弹簧弹起时,丈夫保罗正把摩托车钥匙甩在彩釉陶盘里,那声音清脆得让我想起二十年前婚礼上摔碎陶罐的习俗。马耳他的夏天总是来得鲁莽,才五月的风已经裹着晒烫的石头气息,穿过我母亲手绣的蕾丝窗帘,把煎蛋的油烟味和楼下糕点铺新出炉的pastizzi香气搅在一起。孩子们的书包带缠住了椅子腿,我蹲下去解的时候瞥见自己脚踝上淡蓝色的静脉,像极了姆迪纳古城墙缝隙里钻出的野藤蔓。
冰箱上贴满彩色磁铁压着的通知单:游泳课、圣约翰大教堂的儿童唱诗班排练、保罗姑妈家的葡萄藤修剪日。我用沾着番茄酱的拇指把其中一张意大利语补习班的传单按得更牢些,突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外祖母用龟裂的手指点着圣经上的拉丁文教我认字,阳光透过戈佐岛老屋的彩色玻璃,在她银白的发髻上投下马耳他十字形状的光斑。
"Mum,Luca扯我的辫子!""是她说我的足球袜像腌乌贼!"双胞胎的声音和窗外的电车铃同时炸响,我转身看见保罗正把摩托车头盔倒扣在小女儿头上,那顶亮黄色头盔还是他读大学时买的,边缘的漆被西西里岛的海风咬出星星点点的白痕。晨光此刻完全漫进了厨房,在彩陶地砖上流淌成蜂蜜的颜色,就像每个周日上午从圣劳伦斯教堂飘出的管风琴声,总会不知不觉渗进我们铺着亚麻桌布的午餐时光。
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成鼓胀的帆,越过这些白色波浪,我能望见港口停泊的渔船正在解缆。某个瞬间,咸湿的海风里突然混入一丝茉莉花香——那是我母亲生前在院子里种的,现在应该爬满了整个石头围墙。双胞胎的争吵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咯咯的笑声,保罗哼着老摇滚的调子往咖啡里撒肉桂粉,而我的围裙口袋里还躺着半截粉色蜡笔,是昨天帮玛蒂娜完成美术作业时顺手放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