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神户港的薄雾,安娜总会站在红砖仓库改建的公寓窗前,凝视着六甲山方向蒸腾的朝霞。她手中摩挲着临行前母亲塞进行李箱的银质咖啡壶,壶身雕刻的橄榄枝花纹被岁月磨得发亮,此刻正折射着异国的晨光。楼下传来筑地市场运海鲜的卡车轰鸣,与记忆中比雷埃夫斯港海鸥的鸣叫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这个习惯保持七年了。初到日本时,三十三岁的希腊女人固执地穿着从雅典跳蚤市场淘来的驼色羊绒大衣,却在关西三月的倒春寒里瑟瑟发抖。语言学校的同学惊讶地发现,这个总在便当盒里装着穆萨卡和菲达奶酪的女人,竟能精准模仿京都老铺和果子匠人揉捏练切馅时特有的喉音。她悄悄将圣托里尼蓝融入东京街头的穿搭法则,用爱琴海落日般的橘红色丝巾搭配藏青袴裤,在银座街头走出令时尚杂志街拍摄影师驻足的风景。
每周四傍晚,安娜会提前结束代官山精品店的工作,乘东急东横线赶往横滨中华街。在广东老侨开的杂货店深处,藏着地中海沿岸都罕见的正宗卡拉马塔橄榄。店主陈伯总会特意留出当季新腌的橄榄,看她用希腊方言道谢时,老人眼角的皱纹会漾成熟悉的弧度——这让他想起六十年前刚登陆横滨时,那个在长崎蛋糕和广岛烧之间固执寻找云吞面滋味的自己。
今年盂兰盆节,安娜的咖啡馆"Πορτοκαλία(橙树)"终于在自由之丘正式开业。深棕胡桃木吧台上,拜占庭风格的马赛克拼贴与备前烧茶具相映成趣。当京都宇治茶遇见塞浦路斯咖啡的瞬间,蒸腾的水雾里浮现出比雷埃夫斯港的月光。常来的早稻田教授发现,菜单上希腊字母标注的甜品总带着若隐若现的抹茶香,就像安娜坚持用关西腔说「ευχαριστώ(谢谢)」时,尾音会不自觉染上大坂商人特有的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