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五分,榻榻米缝隙里渗入的寒意唤醒了我。摸黑打开煤气灶烧水时,透过厨房狭小的气窗,看见对面公寓楼零星亮起的方格灯火在薄雾中摇晃。这个场景像极了二十年前在故乡小城读高中时的冬天,只是此刻飘进鼻腔的,是混合着味噌汤与咖喱香的潮湿空气。
初到东京的三个月,我总在深夜被电车碾过铁轨的震动惊醒。榻榻米下埋藏的地脉仿佛与山手线同频共振,枕边手机里存着八个不同版本的防灾警报APP。某次地震演习时,我抱着应急包躲在桌下数秒,突然意识到那些标注着片假名的避难路线图,永远无法像母语里的逃生指示般刻进骨髓。
职场茶水间的温度计永远定格在28℃,西装革履的同事用敬语编织出看不见的玻璃穹顶。当我把提案书里的「と思います」偷偷换成「と考えます」的那天,部长终于用姓氏而非「李さん」称呼我。办公桌抽屉里藏着半盒龙角散,咳嗽时必须含住喉糖才能把「失礼します」说得字正腔圆。每个加班到末班车时分的深夜,自动贩卖机的冰咖啡罐都结着与我体温相同的雾气。
便利店收银台的阿婆记住了我的牛奶品牌,却在某次台风天递来雨伞时说「外国の方には難しいでしょう」。飘着鲤鱼旗的社区儿童公园里,年轻母亲们用婴儿车划出无形的社交结界。当女儿终于能用关西腔说出「ママ、遊ぼう」时,樱花树下野餐的邻居太太们终于送来手作和果子——装在印满道歉话语的塑料袋里。
梅雨季的霉菌在衣柜里开出灰色花朵,我学会了用除湿剂堆砌防潮堡垒。每月第三个周日,公寓管理员会逐户检查垃圾分类,那些被退回的牛奶盒必须用剪刀剪成展开图状。故乡寄来的豆瓣酱总被海关贴上检疫标签,而故乡的月亮透过视频聊天框,永远蒙着十毫秒的延迟滤镜。
防灾电台在暴雨夜循环播放着「不要外出」,我盯着玄关处并排摆放的两双拖鞋发呆。女儿将学校发的避难头巾折成王冠形状,说长大后要当日语老师。此刻山手线又传来规律震动,榻榻米下的地脉仍在延伸,而微波炉里解冻的中华包子正渐渐变得柔软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