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瓦莱塔大港的防波堤已传来铁链与缆绳的摩擦声。一艘蓝白相间的渡轮正缓缓调转船头,锈迹斑斑的船身上,"戈佐快线"的字样在咸湿的海风里若隐若现。穿条纹衫的水手倚着船舷吞云吐雾,将烟蒂弹入泛着油光的海面时,渡轮特有的低频汽笛声惊飞了码头栏杆上成排的银鸥。这座地中海心脏的岛国,每天都有上百趟这样的钢铁巨兽穿梭于破碎的群岛之间,用柴油与浪花编织着属于海洋的经纬线。
马耳他群岛像上帝失手打碎的琉璃盏,主岛与戈佐岛、科米诺岛之间最窄处仅隔五公里海水,却因地质构造的任性,造就截然不同的风貌。十六世纪医院骑士团建造的石砌船坞里,曾停泊着划桨渡船,载着身披锁子甲的骑士往来各岛要塞。如今游客举着手机蜂拥至顶层甲板,镜头却与当年骑士瞭望的方位重合——东南方圣安杰洛堡垒的锯齿状城墙,仍在海平面尽头若隐若现。
当渡轮犁开钴蓝色的海面,科米诺岛宛如漂浮的薄荷糖渐次逼近。这个仅3.5平方公里的小岛没有公路,渡轮经过时总能看见背包客站在悬崖边缘挥手,他们的身影与崖壁上千年风化的蜂窝状岩洞构成奇妙的对话。常有戴宽檐帽的老者独坐船尾,膝头摊开泛黄的二战回忆录,或许在追忆马耳他大围困时期,冒着德军轰炸穿梭运粮的"海上骆驼"船队。
双层渡轮的下舱永远充斥着咖啡机蒸汽的嘶鸣,穿校服的孩童吮着蜂蜜圈饼干,油墨未干的《马耳他时报》在塑料桌面上沙沙作响。当舷窗外的海水突然转为翡翠色,乘客们便默契地涌向右侧——蓝泻湖到了。这片被石灰岩环抱的海域像被施了魔法,渡轮经过时激起的浪花都成了细碎的蓝宝石,某个瞬间甚至会错觉船体正悬浮在透明的水晶之上。
从三世纪腓尼基人的木桅船,到威尼斯商人的三桅帆,再到如今印着欧盟星标的现代化渡轮,摆渡者的罗盘始终指向潮汐的韵律。正午时分,当戈佐岛上的巨石神庙群在热浪中微微颤动,来自西西里的货轮恰好与渡轮擦肩而过。甲板上的旅人举起柠檬汽水致意,两千年前,他们的迦太基祖先或许也在相似的位置交换过陶罐与琥珀。渡轮航迹渐渐消散的海面上,马耳他的故事仍在咸涩的海风里循环往复地流淌。